從諺語看台灣的生命禮俗

徐 福 全
銘傳大學應用中文系教授

前言
反映風土民情的常言,一般人稱它為俗語或俗話,日常交談援引時就在它前面加上三個字:「俗語說」或「俗話說」為開端詞;也有人不稱它為俗語(話)而稱它為諺語,如吳灜濤收許多台灣俚諺、農諺……編輯成書即取名《台灣諺語》,近年來相關研究或學位論文也都以「諺語」取代「俗語」 。事實上俗語與諺語兩者意義是否相等或者彼此互相含攝,仍有不同的說法 。作者歷時二十三載收集台灣俗語,歇後語等共10482條,集結成書,名為《福全台諺語典》,選擇諺語為書名,便是基於諺語一詞的歷時性大過於俗語的共時性。
諺語之「諺」字《說文解字》解成;「傳言也,从言彥聲。」 而彥字許慎解為:「美士有彣,人所言也,从彣厂聲。」 基於形聲字聲符多兼會意之故,因此清儒段玉裁便認為諺語都是英彥之士的「前代故訓」,不可以俗語俗論充當 。不過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中《左氏.隱公十一年傳》之釋文,即訓諺為俗言 ,《禮紀.大學》釋文也訓諺為俗語 ,顏師古《漢書.五行志》注亦云:「諺,俗所傳言也。」 形成兩種極端的看法。其實兩說雖然極端,並不相悖,都具有「傳言也」(傳世之言)的基本特性,因此清咸豐年間杜文瀾編輯《古謠諺》時,便兼採二說,不論彥士之文言或者鄉里之常言,一體編輯,杜氏在書前凡例第三則即明白揭示:

諺字从言,彥聲。古人文字本于聲音,凡字之由某字得聲者,必兼取其義。彥訓美士有文,為人所言。諺既从言,又取義于彥,蓋本係彥士之文言,故又能為傳世之常言。惟其本係文言,故或稱古諺,或稱先聖諺,或稱夏諺、周諺、漢諺,或稱秦諺、楚諺、鄒魯諺、越諺,或稱京師諺、三府諺,皆彥士典雅之詞也。惟其又為常言,故或稱里諺、鄉諺、鄉里諺,或稱民諺、父老諺、舟人諺,或稱野諺、鄙諺、俗諺,皆傳世通行之說也。諺之體,主于典雅,故深奧者必收;諺之用,主于流行,故淺近者亦載。陸氏德明訓諺為俗言,又訓為俗語,乃專指其淺近通行者,而反遺其深奧典雅者矣,今則一體編輯,以符文言、傳言之義 。

從《古謠諺》這則凡例,可以深切體會杜氏文瀾他特別強調諺語的時代性與社會性,因此他認為諺語包含歷代彥士傳世之常言,所以有歷時性的古諺、先聖諺、夏諺、周諺、漢語……;另外一方面,他主張語言為社會各階層人士所共有。而社會的定義從地理來說包含城市與鄉村,從人口別來說包含農人、舟人、商人……,在這些地區與人士所流行即使淺近只要能「傳世通行」之說,就算具有「俗」的特性,也在諺語的範疇,因此杜氏主張諺語的內涵有京師諺,也有鄉里諺;有先聖諺,也有舟人諺,他全部視為一體。換句話說,某一地區或某一個社會階層所流行的常言,就當時而言是俗話,同時也可稱為諺語(如鄉諺、農諺);說它是俗話比較側重在當時的流行面與口語狀態,淺近易懂;說它是諺語乃側重它的意義可以傳諸久遠;日久,不只騰諸眾口 ,甚至可能筆諸于書,並加修飾,經過時代更迭,古代的俗語就變成後代的諺語。準此而言,諺語之內涵便大於俗語,無怪乎近年來相關論著幾乎都以諺語含括俗語。

壹、諺語之生成與功能
不論處於沒有文字的初民社會或者是文字書寫非常多元且發達的時代,人類表達思想最常用、最便捷的工具就是語言。生活的內容越來越豐富,從古到今形成各式各樣的社會與文化。儘管社會的階層會有差異,文化的面向也會有所不同,不過各個社會、各個文化圈中的人都會活出一些共通的經驗法則與價值觀念。他們非常希望這些經驗法則、價值觀念能與同時代的人分享,更希望它們能傳諸久遠成為傳世的法則與觀念,而諺語便是它們最佳載體,因此郭紹虞說:「諺語是人的實際經驗之結果,而用美的言詞以表現者,於日常談話可以公然使用,而規定人的行為之言語。」 朱介凡與熊仙如也有相同的見解,朱介凡說:

諺語是風土民情的語言,社會公道的議論,深具眾人的經驗和智慧,精闢簡白,喻說諷勸,雅俗共賞,流傳縱橫。

熊仙如說:

諺語是一種通俗簡練、和諧生動的韻語或短句。它經常以口語形式,在民眾間廣泛的流傳。它是人們對外界事物觀照的一種日常經驗與智慧的結果,可以看出每個國家、時代、區域特有的風土民情與價值觀。

諺語雖然是在民間廣泛流傳「大眾的」經驗法則與價值觀念,但因它們是賴口耳相傳,而且從原創者到定型化(有些諺語即使定型化後也呈現多種版本)之間又不知經歷多少人加以潤飾,所以朱介凡認為諺語之產生,個人只可能成為創意者,但不能認為是創造者 。因此,民國以來的學者都將諺語歸類在屬於集體創作、強調口傳性的民間文學類中,而今天台灣地區研究民間文學的學者也無不將諺語列為其中之要項。
現有這麼多的諺語,我們無法指實它是由何人創造,但可以就其形成之過程加以歸納,朱介凡曾歸納諺語產生的過程有五個步驟:動機、創意、造句、認可、傳述。他認為人們受到某一事物的印象與刺激,思想上產生強烈的衝動,想要以一句話去表達,是為諺語產生之動禨;至於那句話要怎麼說?屬創意;將那句話具體表達出來為造句;經過口耳相傳時社會的共同修改為認可;一旦認可確定流行於社會,流傳到後代,雅俗共賞,便是傳述 。朱介凡所謂成語產生五步驟,每一個步驟前後相承,分得十分細密,事實上創意與造句,認可與傳述,兩者之間很難截然劃分;易言之,創意同時即會創出語句,當社會大眾認可這句諺語那一剎那同時也傳述這句諺語。因此我們可以將諺語之產生軌跡設法加以簡化,並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同此語」來概括它。人同此心是共性,是指人類不分種族不論古今,都共同有一個想法,想將生活與工作的經驗法則及判斷事物的價值觀念傳遞給別人與下一代子孫;心同此理之理是指天下萬事萬物之理,質言之就是各種經驗法則、價值觀念;某一個人或某一群人當他們遇到相同的經驗法則或價值觀念時,自然會以最簡潔易曉的語句、平舖直敍,或借事物比喻,或採押韵的方式加深使用者的印象,這就是諺語產生的軌跡。例如台灣人共同有傳遞孝道的心,大家都認同實踐孝道,活著孝親比死後祭親更為重要,因而看到喪禮家祭孝男以豬頭五牲空祭亡親時,有人可能脫口而說:「在生一粒豆,較贏死了拜豬頭」,這句話打動所有人的心絃,產生「理同此語」的現象,因此久而久之,它就成為這個社會特有的諺語。我們無法回溯每一句諺語產生的步驟有幾個,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每一句諺語都是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同此語」的情況下形成。
朱介凡論諺語的功能有五大方面:社會的功能、科學的價值、文學上的應用、教育上的取證、政治上的見道 ;而在社會的功能部分,他特別列出「風土習俗憑以傳承」這項功能 。由於風土習俗是賴地方人民代代磨合以至約定成俗,而諺語又是地方人民長期實踐「約定成俗」的風土習俗,經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同此語」的過程而提煉、沈澱出來的精華語。它們具有在這個地區的「普世價值」地位,甚至到達「金科玉律」的地步,因此這個地區的子民凡是遇到歲時習俗、生命禮儀,都必須謹守「新麗無設,舊例無設」的基本原則,全盤省思相關諺語的說法與規定,例如台諺云:「新婦頭,查某子跤」,因此遭逢父母公婆之喪,毫無爭議,媳婦要負責梳頭,女兒則負責穿鞋襪。台諺又云:「死人無閏月」,農曆每三年一閏,凡是喪事對年期間會包含到閏月的,其週年祭,要提前一個月舉行,截至目前為止,台灣地區人無分閩客,地不論南北,仍然一體遵行,可見諺語與民俗關係之密切。

貳、台灣諺語所反映的生命禮俗
一般所謂生命禮俗,包含人的一生過程中之出生、成年、結婚、死亡四個關鍵點之習俗;中國人因為強調慎終追遠,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將死去的親人在喪禮之後以祭禮去延續他的生命,形成世界各民族特有的祖先祭祀制度。因此,所謂生命禮俗,在出生、成年、結婚、喪葬之外,還必須加上祭祖一節,成為五個項目才算圓滿。台灣的文化傳自中國大陸,當然她的生命禮俗也包含這五項。三百多年來,我們的祖先在這塊土地上實踐他們的生命禮儀,累積了不少的經驗法則與價值觀念 ,因此也沈澱出為數不少的諺語,由於數量龐大,本文盡量選擇流傳較廣的,並依出生、成年、結婚、喪葬、祭祀五個階段分類,以便看出三百多年來我們的生命禮俗之核心價值在那裡?曾經出現過那些經驗法則?

一、出生禮俗方面的諺語
農業社會,須要大量勞力,父系社會,香火規定由男子傳承,因而重男輕女即成為一種傳統觀念。元宵節去廟裡祈求「鑽燈跤,生卵葩」 ,萬一屢屢生女,便花重金請法師「栽花換肚」,以求偷龍轉鳳,至於不小心懷孕,則稱「牀母創治」。一旦懷孕便會有妊娠反應,大多數孕婦壓制噁心嘔吐的方法便是「愛食鹹酸甜」,只要看到媳婦愛吃酸梅、橄欖等物,急著抱金孫的婆婆便會眉開眼笑,樂在心頭。為了孕母的健康,在懷孕時期便加以進補。大多數的人認為此時進補比做月子重要,故台諺云:「補胎較好做月內」。昔日生產具有高危險性,因為生產而死的頗為常見,「田螺生子為子死」、「拼贏雞酒芳,拼輸四塊枋」、「無想好死,也愛好生」、「慢生,捻界邊」都是反應生產之艱苦與危險,「人生咱,咱生人」則是安慰產婦,一代生一代不要怨嘆。「重搔麻油」指再次出世,反應昔日胎兒出生有搔麻油之俗。「查某子教娘禮轉臍」比喻班門弄斧,也反應昔日在家生產嬰兒臍帶必須自己用剪刀剪斷。「煎卵磧腹」指產婦產後第一餐所吃為麻油煎蛋,而不是麻油雞酒;「鹽會生風,薑母會去風」,做月內最怕得「月內風」。防護作法是少吃鹽,多吃老薑母烹調的麻油雞酒或豬腰等。「落土時,八字命」、「男命無假,女命無真」,台灣人相信人一生禍福吉凶都決定在他出生時的八字,女子為了好婚配,常將八字纂改,故云女命無真。台人同時相信人死會留福,人出生會帶走福氣,因此房間寧可借人辦喪事,絕對不借人生小孩,故云:「欲借人死,毋借人生」。
昔日新生嬰兒出生率高、死亡率也高,經過三天審慎觀察,小嬰兒很健康,便可以向娘家報告,稱為「三朝報酒」,而外家接獲喜訊,除了要來送庚之外,更要為外孫準備嬰兒帽、和尚衫、雪衣、鞋子、金鎖片、背巾、幪被等,稱為「外家送頭尾」。產後二十四天為嬰剃掉胎毛,以雞蛋蛋黃調和青葱抹頭潤滑再剃,並唸祈福諺:「鴨卵身,雞卵面,好親成來相襯」,同時還要抱著嬰兒到戶外追雞、驅趕老鷹,稱為「剃胎毛,趕覓鴞」。滿月是一個值得歡慶的日子,產婦結束「做月內」的生活,全家慶賀嬰兒滿月,並「送油飯」、「送雞酒」,若是男嬰還要「謝謀人」,朋友們來吃彌月酒,一定要帶賀禮,稱為「滿月酒,無空手」。四個月為他做收瀾儀式,叫「四月日收瀾」,同時唸吉祥台諺:「收瀾收離離,予你明年招小弟」、「收瀾收焦焦,予恁老母明年生卵葩」。隨著時間嬰兒會一天天成長,每一個月都有新的進展,「七坐、八爬、九發牙」就是昔日吃母乳時嬰兒成長的經驗法則,當然當父母遇到嬰兒「頭燒耳熱半暝半」時非常辛苦,這時可不是只有「六屎六尿」、「六湛六焦」而已。到了嬰兒滿週歲,要大大為他慶生,叫做「做度晬」,通常他應該已會站立、行走,否則也不用急,因為諺告訴你:「會行行晬一, 行行晬七」。昔日婦女更年期可能比較早,普遍認為四十四歲以後大都不會再懷孕生子,故云:「四十四,斷子蒂」。

二、成年禮俗方面的諺語
我國先秦時代雖有男女成年冠笄之禮,但到隋唐時代已很少有人執行,到了北宋大儒司馬光,更感歎說:

冠禮之廢久矣,吾少時聞村野之人,尚有行之者,謂之上頭,城郭則莫之行矣,此謂禮失求諸野者也。……今以世俗之弊不可猝變,故且徇俗,自十二至二十,皆許其冠。

南宋朱熹制定《家禮》時,即徇當時之俗,定為:「男子年十五至二十皆可冠」 ,閩南地區之風俗即以十六歲為成人與未成人之分水嶺。台灣漳、泉移民昔日皆有此俗,稱為「做十六歲」,其實就是「做大人」。做大人之前,小孩之發育也有一個分水嶺,骨骼發育會展開,稱為「轉骨轉大人」,因為男女都在十六歲那年行成人禮,所以「做十六歲」便成為其代名詞。在宗教意義上,脫離幼兒保護神階段,稱為「出婆姐宮」或「出姐母宮」,比較具體的儀式是須要「鑽七娘媽亭」,從此就是「大人大種」做事必須有擔當。不過很多地方的成年禮是擺在男女結婚前夕才做,依古俗名為「上頭戴髻(笄)」。所以才會有「未娶某抑是囝仔」一諺。

三、結婚禮俗方面的諺語
婚姻為人之大倫,數百年來從擇偶到完婚、歸寧一系列禮俗所累積的相關諺語為數十分可觀,以下謹擇最具代表性者加以說明。
台灣人都有點宿命論,認為「姻緣天註定」,話雖這麼說,仍希望「偷挽葱,嫁好尪;跳菜股,娶好某」,以免「做著歹田望後冬,娶著歹某(嫁著歹尪)一世人」,那種痛苦可是「較慘三代無烘爐,四代無茶古,就毋通娶著歹某」,因此「做田要看田底,娶某要看娘禮」、「會揀揀人頭, 揀揀門頭」,最重要不可以「揀啊揀,揀著一個賣龍眼」。婚嫁必須有人居中介紹才可以,「買賣憑中人,嫁娶憑媒人」,媒人為了成就姻緣,常常講得天花亂墜,叫做「媒人喙,胡累累」,不過有的媒人也很謙虛,常說「是姻緣到,毋是媒人賢」。無論如何,媒人的責任有限,「媒人包入房,無包一世人」,而他除可賺取紅包「賣三買七」之外 ,也很有功德,「做一擺媒人,較贏食三年清齋」,因此「一世人若無做三擺媒人,後出世會牽豬哥」。
媒人仲介具體做法是帶男方去女方家「食茶,看親成」,男方看滿意,女方也要去男方家「探家風」,因此未婚男女婚前必須謹言慎行「留一寡予人探聽」。雙方都滿意,進一步要談訂婚事宜,多少聘金、多少黃金、多少大餅…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為訂婚戒指,為了將對方「押落底」,必須去「比手指瓣」訂購金戒,而聘金多少與嫁妝多少,兩者有其相關性。若男方要求嫁妝多,女方也會要求聘金多,俾便「就伊的土,糊伊的壁」,不過台南等地,遵循「查甫子得田園,查某子得嫁妝」之傳統,不管男方聘金多少,新娘總是會有陪嫁之嫁妝,愛面子的父母甚至會「田拼園總去」。訂婚的聘金不可用賖欠的,一定要用現金,「賒豬賒羊,無賒新娘」,訂婚儀式在食茶之後要戴戒指,準新娘必須「高椅坐,矮椅翹跤」,然後戴上「一銅一金,兩人共心」的金、銅雙戒。禮尚往來,女方將男方送來的豬腿切下部分肉後歸還男方,切時要小心,「肉欲予你食,骨頭毋予你嚙」。同時要將龍眼干收下兩顆,因為「龍眼干,子婿目」,收下來,他才不會再去多看別的女人。女方收下喜餅之後,須依交情去送餅,「刣豬公無相請,嫁查某子貺大餅」是譏諷亂送喜餅以期他人「添妝」的打秋風行為。
男方在迎娶之前必須隔新娘房,舉行安牀舖儀式,為求好兆頭,請屬龍男童來「翻落舖,生查甫,翻過來,生秀才,翻過去,生進士」。不過一旦安牀,就不可以空舖,也不可以只睡一個人,因為「睏空舖,毋是死查某,就是死查甫」。迎娶當天,男方「點灯結綵」、「刣豬屠羊」、「前棚傀儡,後棚大戲」,鬧熱滾滾,而女方新娘須先「食姊妹桌」與兄弟姊妹辭別,新郞來時再一同拜別祖先、父母,然後罩米篩(已懷孕者以黑雨傘代替),女子出嫁一定要「大嫁娶」,切勿「紅頂四轎扛毋行,罩帕仔巾隨人走」,新娘上轎後要「放扇落地」、「放性地」,母親則潑出一盆水,以示「水潑落地無反悔」。
昔日富家女自幼即纏足,若小時不肯,長大才想纏,便是「欲上轎才欲綁跤」,便來不及了。昔日娶新娘,有「單頂娶」與「雙頂娶」兩種,前者表新郎不去親迎,而新娘則多數是乘轎,「扛轎毋扛轎,管新娘放尿」指轎夫多管閒事,「噴鼓吹,力死扛轎」,指迎娶有時還有音樂隊伍。「隨轎後」指再嫁女有拖油瓶,「送嫁較水新娘」誡人伴娘不可挑比新娘美麗的,以免喧賓奪主。「拖竹梳祭白虎」指迎娶隊伍中有一支連根帶尾的綠竹、竹尾吊一塊生豬肉,是用來祭白虎神的。男方娶親,基於「天頂天公,地下母舅公」之原則,結婚前夕會拜天公,而且一定要請母舅來吊燈、點燭與坐大位。而母舅依例在收到外甥的「十二版帖」之後,要送厚禮,鹿港一帶是「母舅了聯無了錢」,外甥只收喜聯,不能收禮金,其他地區大部分是「母舅了聯兼了錢」。迎親隊伍將到男方,媒人在前,邊洒鉛粉邊唸:「人未到,鉛先到」以祈新娘入男家可以有良好人際關係。由於「男命無假,女命無真」,怕新娘命中帶破入屋前要「踏破瓦,瓦破人無破,錢銀拄厝蓋」,「過火炭,賢生湠」。迎親隊伍中有人負責挑新娘盥洗具及生產用桶具,叫「尾擔」、「布袋丁」或「子孫桶」,依例有大紅包,入門前要高唱吉祥語:「子孫桶捾高高,生子生孫中狀元;子孫桶放低低,買田園蓄田地。」
新郎家大廳掛滿紅喜帳,還有搬自女方的嫁妝,兩相對照:「嫁查某子滿廳空,娶新婦滿廳紅」,「嫁查某子甘若著賊偷」,新娘出嫁嫁妝至少要有梳洗用具與椅子,故高雄左營人說:「上無嘛著椅頭仔合面桶架,若無共你拖去潭底墘仔詈」。昔人新娘入新房後未出來與賓客一同吃酒席,客人想看新娘。必須在散席後留下來「食茶看新娘」。新人洞房初夜,會暗自較勁,看如何壓制對方,有的是「我鞋壓你鞋,罵著你就頭犁犁」,有的是「我衫搭你衫,罵著你頭毋敢擔」。新娘嫁到男方,孤鳥插人群,很陌生,行周公之禮後馬上能融入男方家庭,因此同樣是老鼠在偷吃粟,嘴巴的反應是:「頂半暝貓鼠偷食恁兜的粟,下半暝貓鼠偷食咱兜的栗」。不論初夜多累,新娘翌日都要起一個大早,去「拜灶君,起火 燻,煮糜快滾」,千萬不要睡眼惺忪「大目新娘無看見灶」。嫁到人口眾多的大家庭當長媳,「摸著箸籠,才知擔頭重」,難怪大家都這麼說:「做柴毋好做門後樞,做查某人毋好做人大漢新婦」。
新婚之後新娘帶新郎回娘家,要「雙人轉」叫「頭轉客」,女方會隆重的「請子婿」,禮數眾多,難怪有人感歎「別禮無子婿通好做」。第一次歸寧不可留下來過夜,一定要在月上柳梢頭時回去,叫「暗暗摸,生查甫」,回家的伴手禮有「帶路雞」,這些雞仔是準備做生產的兆頭,故云:「年頭飼雞栽,年尾做月內」,第一回除帶路雞之外還有米糕,故云:「頭擺糕,二擺桃,三擺好命婆」。一般而言,新來乍到之人,做事特別仔細,即所謂「新來新婦洗灶額,新來長工洗犁壁」,日子久了可能就會頂嘴,「一年新婦,兩年話拄」。婚後每年過年「有父有母初二三,無父無母頭擔擔」。婚後不可任意回娘家,以免被人懷疑是「查某子賊」或者「掩轉去外家」,不過第一年「五月底轉去歇熱,六月初轉來快活」,新娘子單獨一個人回娘家去省親述職,倒是昔日共有的一個習俗。

四、有關喪葬方面的諺語
死生大矣哉,台灣傳統生命禮俗中,喪葬之禮依據「新例無設,舊例無滅」的一貫精神,改變最少 ;由於它的禮節極其繁縟,加以禁忌又多,因此累積出很多的諺語。「無求好生,也著求好死」是許多老人家共同的心願,不過死亡並不是老人家的專利,因為「棺材貯死無貯老」、「棺材貯臭無貯老」。有人說死亡最公平,不論貧富貴賤都會死,可是台諺卻說:「一樣生,百樣死」,因為生時都是一歲,都在牀上,死時可不一定,有人高齡壽終正寢,有人英年橫死他鄉,對於前者要稱「該老該壽」,對於後者只能無奈的安慰說「身長命短」。身染重病祈求延壽須拜南斗,因為「南斗註生,北斗註死」,一旦危急,不能死在臥室以防「舉眠牀枷」,必須趕緊「拼廳」、「出廳、「扑水舖」甚至「遮神」。不幸斷氣,屍腳準備有鴨蛋的腳尾飯,就是「去土州賣鴨卵」,準備要「扛去山裡種」。斷氣若在晚飯後是「無留半頓」,早餐前叫「留三頓」,前者被認為不吉祥,做司功時要「乞飯」祓除不祥。序大人可以在大廳死亡,其他人尤其是未婚女性,基於「厝內無栽姑」,只能在邊仔間俟終,傳統社會重男輕女在這一句話「死查甫,死一房,死查某,死一人」當中顯露無遺,即使已婚婦人,似乎也要靠丈夫的聲望才能把喪禮辦得隆重與風光讓世人感到她很有福氣,故台諺云:「有福死尪前,無福死尪後」。由於昔日傳染病很多,深怕有人在外頭染病死亡,將病菌傳給村民,因此「冷喪不入庄(社)」一直是一項禁忌,它曾被人淡忘,但2003年SARS流行期,它又重新喚醒大家的警戒心。
由於昔日沒有死亡證明制度,加上怕引起他人,尤其是女方(娘家)誤會,是以母親死亡必須即刻去報喪,否則無法入斂,「死父扛去埋,死母等待後頭來」、「報外祖」、「報白」、「有祖報祖,無祖報石鼓」…這一系列的諺語都在強調母喪一定要孝男親自去向舅舅報喪的重要性。舅舅必須饗以茶水,故稱「報死灌水」,然後再視舅甥關係收「青白布」。台灣習俗一般是死後「一對時入斂」,入斂之前先要去買板、放板、接板;板就是棺材,罵人不孝捨不得為父母治病就說「有錢買棺材,無錢買藥」。棺材頭尾一般皆有寫字,其規矩是「福頭壽尾」,有些地區則是反過來寫,稱為「壽天福地」,各有其一套說詞。閩南人此時已經成服,孝男穿起麻服斬衰很長在地上拖便是「拖麻捾索」,手上拿的孝杖,父喪母喪材質不同,其原則是「父竹母檸」。拿起孝杖,熱淚潸然,原因是「手舉孝杖才知苦哀」。舉招魂幡也會有同樣心情,故說:「幡仔舉上肩胛才知哀」。接板以後要乞水、沐浴、套衫,亡者穿衫,算層不算件,閩南人一律穿單層,客家人則依「男雙女單」去穿。穿時依「新婦頭,查某子跤」原則進行,肚臍以上到頭由兒子、媳婦負責,亦即頭髮由媳婦梳理,若請外人做,那可是「剃死人頭重倍價」。
死人口中依俗必須含金(箔)銀(箔),稱為「金喙銀舌」;女兒要負責為父母穿褲子、鞋襪,若非女兒,怕會草率,因此才說「要生查某子,才 雙跤槖做一支褲跤管」,女兒出嫁者回來奔喪要「哭路頭」,入門還要「查某子哭跤尾」,若無女兒則怕「死了無人哭」,或者「倩人哭,無目屎」。因為女兒的眼淚最真實,故有一句浮世繪的台諺說:「後生哭傢伙,新婦哭面皮,查某子哭骨髓」,或簡單地說「新婦哭禮數,查某子哭腸肚」。出嫁女以及所有親友,於喪事期間到孝家忌說再會,這就是「來無張持,去無相辭」。套衫、張穿之後,進行辭生,接著便入斂,扶屍入棺,也是依「新婦(後生)頭查某子跤」原則分工合作。此時屍足與棺尾之空隙,不論男女皆依「正跤踏金,倒跤踏銀」原則去塞蓮花金、蓮花銀。大斂之前必須行「乞手尾錢」之禮,以便「放手尾錢富貴萬年」,子孫等會將孝誌與手尾錢依「男倒女正」原則戴在身上。其中所謂男、女是指死者之性別而非活人之性別,中部沿海有些鄉鎮即誤傳其意,導致孝男不論喪父或喪母孝誌都戴在左邊,讓人無法辨別。
初次戴孝之質料如同他所穿之孝服之質料,子媳用麻、孫用苧、曾孫藍布、女兒在室用麻、出嫁用苧……,「孫,隔一崙」故用苧,但「大孫頂尾子」,因而苧之上加麻,而女兒有分嫁與未嫁,故稱「查某子五花孝,甘仔孫紅扑扑」。加蓋之前若有做「入木庫」、「開冥路」者,司功會跟亡人許下:「天落紅雨、海水焦、石頭爛、馬發角、豆苞發芽、鹵卵出子」此時陰陽才能相會,這都是「有空無榫」的話,不可能發生的事,司功為何這麼說?因為台灣人對死亡這一回事具有矛盾情結,既愛親人又怕亡魂。不過普遍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死人直」、「生不認魂,死不認屍」,而會請司功來做功德正是「瞞生人目,答死人恩」的一種表現。做功德的人分司功 、和尚兩種,在家司功,主人必須供應三餐與點心,和尚是過午不食,但經常坐禪有如在睡覺,看在別人眼中就是「司功食,和尚睏」。至於他們的法力誰比較強,昔人公認:「司功較賢過和尚」,主要原因在於和尚很少走出寺院來趕經懺。
入斂後封釘,由死者之兄弟主持,共釘四支,譏人惡習至死方會戒常說:「四支釘釘落去才會改」正反映此事。封釘之後豎靈,不只有香爐且立魂帛(神主),中條紙張要依「父青母黃」選用,而神主與香爐不可弄丟,否則「一個神主顧一個香爐顧到無去」就成為大笑話。喪事做功德,子孫必須「舉香隨拜」,並為死者「填庫」、「繳庫」、「圍庫」、「燒庫錢」… 簡言之,就是為死者還庫錢,十二個生肖所借不同,屬牛屬馬借最多,稱為「牛車馬載」。做功德有為死者糊魂身,「魂身燒渡才知死」譏人不知死活,「無彩一壇功德做佇草埔仔跤」意指功德白做。所謂「功德」其規模至少要在「午夜」以上。喪事祭品,父在者忌吃饅頭之頭,母在忌吃饅頭之底,故云:「驚死父,愛食饅頭」、「驚死娘禮,愛食饅頭底」。至於「驚死,擱愛看目蓮」,因目蓮救母這段戲經常列入喪事功德當中,愛看此戲者,必須去喪家才看得到。「早暗捧飯」,顯示閩南人豎靈之後,每天必須在靈前拜兩次飯,直到滿七或百日才「除飯」或「煞飯」,「留位奉飯」則為客家人特有之習俗。喪中客人來弔是「欲來無張持,欲去無相辭」,來客一般都會先「拈香」,再「送楮敬」,而且必有哀敬之心,因為「見靈不哀,不如免來」。
「出山」當天,「移柩」舉行盛大奠祭,閩南人孝男要備豬頭五牲,以酒「灌茅砂」,「活毋祭嚨喉,死才欲祭棺材頭」、「在生一粒豆,較贏死了拜豬頭」、「恁父若欲食豬肉,就敢要死予你看」諸諺都因此俗而生,家祭時眾親戚皆須備祭品,而喪家也都須以「春干韭菜金紙榚仔炮 」向親戚「壓擔」,甚至要兌價回紅包,其中出嫁女兌半價,出嫁孫女兌全額,即「查某孫擔來看,查某子收一半」。棺材出發前查某人先「做孝摛棺」,才「絞大龍」,「司功帶路」,「子婿放紙」,扛捾材者不可一心二用,否則會被譏為「扛棺材兼貿哭」,死者魂帛等放在米斗中,由長孫捧,因此稱長孫為「米斗孫」。行列行走一小段要「辭外客」,請舅舅、舅母等止歩不再送,因為俗有此忌,故諺云:「送姑出,無送姑落窟」、「送姑上路,無送姑上埔」。出山日諸事繁忙,惟恐「父母死落,傢伙見在人搬」,因此出山日各個孝男都會請其妻之「後頭厝顧房間」。「四人扛,扛上山,落地掩,草皮安」,短短十二字,道盡傳統土葬過程,不過有些地區為了提防「 狗爭墓壙」,要以灰和土掩蓋,「查某子灰合吹」,表示這些石灰以及出山隊伍開路的鼓吹錢,都要由出嫁女負責。成年以上的人,尤其是「百歲年老」的阿公、阿婆的葬禮,禮俗十分複雜,很多地方必須長期累積經驗才會辦理,而「死囝仔墓無向」則指未成年殤亡者禮節從簡,因此縱然辦過很多件也無法成為業界翹楚,故云:「埋無三個死囝仔就想欲做土公仔頭」。葬完,返主,在家安靈,每七天做一次七,第三個七由女兒負責叫「查某子七」,偶數七不須特別隆重叫「乞食七仔」,七個七很快就做完,令人頓感韶光易逝,故云「死人快做七,活人快過日」。
漳州人安靈到做三年,泉州人是百日就「除靈拆桌」,採「龍虎湊」由一個屬龍、一個屬虎的人將靈桌拆除,並將魂帛「紅綾披胛」祔於祖宗牌位右側,從此停止早晚捧飯。翌年之忌日稱為「做對年」,若含有「三年一閏」的閏月則要提前一個月做對年,因為「死人無閏月」。做三年,又稱「合爐」、「變紅」,它不是真正滿三年,而是採「過兩個七,無過兩個十一」或「一年夾兩節」去算。大約是在對年之後兩三個月即做三年。做三年乃除喪變紅,要恢復吉祥,故不可以哭泣,此即「對年對哀哀,三年無人知」一諺之精義。初喪棺葬俗稱「凶葬」。揀骨時,昔日忌諱蔭屍,因為俗信「蔭屍蔭家己,對子孫不利」,不過今日了解蔭屍之成因後,已不再視為大忌。做風水進金「完墳謝土」,子孫中必須有人穿有跟的鞋或木屐,為大家祈福,因為俗信「踏屐才賺有食」。「家己背黃金甕仔,替人看風水」,係譏諷自顧不暇還想為人做事的人。

五、祭祖方面的諺語
活著是人,死了成鬼 ;鬼要有所歸才不會為厲,有子孫後代的人,他死亡之初,子孫為他辦喪禮,透過完備的喪禮儀節,將他由「新亡」轉化成寫進祖先牌位的「公媽牌」中,便成為「列祖列宗」的成員之一。平常每月朔望,子孫必須「燒香點火」,「大年大節」更要「拜菜飯」或「拜牲醴」。面對寫著祖德流芳的「公媽漆仔」或「公媽壽」,每個人的感觸都很深刻,終於知道為何必須生兒育女才不會「香爐耳曝狗屎」,也知道遊子「清明無轉無祖,過年無轉無某」的真正意涵。來台年代久遠者,祖先眾多,每年一祖一忌日祭,恐過於繁多,因而將代數遠者合併在重陽節這一天祭,即稱為「做總忌」;若是兄弟長大婚娶各有子孫繁衍,原來的老公媽便要分靈成好幾分,稱為「樹大分枝」;一旦將公媽奠出去兄弟便各自獨立成一個宗支,各立門戶,「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祠」即指此現象。

結語
語言具有創造性,因而不斷會有新的詞彙、諺語產生;語言也具有保守性,是以許多已漸漸消失,甚至消失很久的事物,與它有關的詞彙、諺語仍然會保存在該語言的大系統中,周振鶴、游汝杰便說:

方言詞彙的消長和民間習俗並不總是平行的。有的民間習俗早已絕跡了,但是反映這些習俗的詞彙依然活在口語裡。通過這些詞彙可以了解方言區已經消失的民風民俗。

台灣人不論是來自漳州、泉州的閩南人或來自廣東、閩西的客家人,都傳承了富有歷史的中華文化,到了台灣又因應本島的自然環境與社會條件,衍生出一些新的生活方式與規範,反映在語言上除了產生不少與原鄉不同的詞彙也有新的諺語,它們長期影響台灣人的思想與行事作為,陳主顯說:

台灣人承受了漢文化的豐富諺語,而這些諺語無疑地對先人的價值觀、人生觀、處世術等等,都發生一定的引導或參考的作用。此外,台灣約四百年的歷史中,有她自己特殊的社會和歷史經驗,產生了無數反映這些獨特台灣經驗的俗語。結果,這些負載台灣精神和文化傳承的諺語,默默地影響一代又一代的台灣人。

台灣自1970年代以後,從農業社會全面邁向工商業社會發展,城市取代農村,機器取代人力,人工取代自然,平房換成高樓,傳統家庭功能正逐步被取代或瓦解,整個社會面臨四百年來前所未有的改變。在這一波鉅變的漩渦中,有不少前人的經驗法則、價值觀念正面臨嚴重的考驗,有些已被棄如敝屣,有些還在苦苦掙扎。前面所述人生五個關卡過程:出生、成年、結婚、喪葬(死亡)、祭祀(成祖),這種生老病死的自然過程本身是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不過我們發現它的禮儀習俗已有某種程度的變化。未來,我們是要茫然被動地接受改變,還是要有意識、主動地引導改變?是要跳脫傳統獨樹一幟,還是要傳承固有文化的命脈?不論選擇那一個方向,前一節所述的傳世之語,都值得我們一再去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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